内在的敵人(三)
——雷震遠
第三章 初期经验
共产主义是一种自行滋生的罪恶,用几何级数速度扩展。共产主义在一个新体上的 初步移
植称为「细胞」。共产党组织的理论,系采取生物的形态;在生物中,细胞是植 物及动物有机体
的基本及组织单位。包括有原形质。 当生长过程开始前,人民,像土壤或培养媒一样,
必须予以准备。
吕正操和他的军队立即开始组训安国县民。他成立超「乡村近代化协会」,他强调 地声称这
协会的目的只有一个:抗拒日本侵略,将各县人民形成一个公民爱国组织。
宣传工作开始推动起来。为能读书的人制印图书和小册子,向不识字的人演说,总 不外在
宣扬一项主旨──人民军会保护他们,对抗共同的敌人日本。共产党一方面在宣 传抗日的主张,
但吕正操和他手下的人们却秘密地遵守著毛泽东的命令,利用抗战和人 民仇日的心理,扩展并
巩固共产党的权势。
吕正操用很简单的方法控制住每个人的行动,并详细地调查好当地的人口。
「为了防止汉奸进入计」,他说:「我们必须签发护照」。大部份中国人在任何情 形下都是安
土重迁,在战乱时更不愿远游,于是都到指定处所去登记,甚至到邻村探亲 时都请领护照。同
时,他们的名字都被共产党登入名册,许多人的命运在那时就注定了。 在户口调查时,姓名、年
龄、职业,和其他详细情形都一一登记,当一旦决定那个人须 予以清算,那个人尚须留用时,
这都是些毒恶的有用资料。
同时,吕正操的军队更推行一项重要的指示,使共产军队「造成人们对它的好印象, 使他
们相信人民军和中国共产党是良善而和霭的人」。
在这种训练和命令下,共产党军队最初非常有礼貌。共产党在江西的暴行、只有几 个消息
灵通的人知道和记忆著;安国县的大部人民,在遥远的时间和距离下,都不曾亲 身感受江西的
浩劫,无法把那些共产党和这次自称为抗日的人民军队联到一起。
年轻的兵士们态度很好。他们不曾抢掠。也没有盗窃案件发生。如果有人犯法时, 立刻便受
到吕正操的惩罚。
年轻妇女也无须畏惧军人。她们听惯了那些彬彬有礼的兵士唤她们「大嫂」或「大 娘」。兵士
们时常走到老百姓门前叩门问道:「有什么事要我们帮帮忙吗?大娘,我们 替你扫扫场院好吗?
大嫂,我们替你挑水好吗」?
到了秋收的季节,共产党官员更派他们的兵士协助农人收割粮食。中国的农民都受 宠若惊
了,兵士们对他们有礼貌的帮忙,给他们留下极好的印象。以前的军队和他们记 忆中所听到的
满清队伍,都不是这漾。
兵士们自己说:「我们是人民的军队;我们不是满清政府的军队」。他们极力以行 动和言语
使老百姓来做比较。
这是共产党的标准行动。这种伎俩现在还在推行著。我在美国曾经看到一本一九五 一年一
月十六日的《人民世界》(共产党英文杂志〕,里面刊载著笑容可掬的农夫和露 齿狞笑的共产兵
士正在田里一起做工的照片,标题里解释著红军是真正的人民军队,受 著人民的敬爱,他们走
到田里和厨房里帮助男女同志们做工。一个标题这样写道:「人 民解放军战士协助农民」。
共产党很晓得获取人民好评的重要性,只有用这种方法他们才能获到人民的信任。 一旦他
们赢到人民的信心及人民的拥戴,农民们便会和他们山南海北的随便聊天,他们 可以回答许多
问题,多少事情都可以在谈话里得到,因为在中国农村里,每个人都晓得 其他任何人的身世和
为人。这些谈话都可以利用。这样搜集起来的事实便可以做细胞生 长的准备。
「今天早晨我在市场上碰见了小贩老王。那人怎么样」?一个兵士在帮助农夫在田 间做工的
时候可以这样随便问起。
「噢,老王是个好人」,那位农夫会这样回答。「他很有骨气,是条硬汉子」。
「我喜欢老卓」,这位兵士继续说下去:「那位兑换银元钞票的老卓。他真是个好 人」。
「噢,不,他不是好人。他是个坏蛋。你认识清楚他以后,你就不会喜欢他。他根 本不是好
人」。农夫这样回答,同时心里觉得很著急,以为这样一位好的年轻兵士如何 会受到那样一个人
尽唾弃的坏东西的影响。
日子不多,吕正操的政工人员和老卓接近了,使他加入了他们的工作,而那位好人 老王却
被处死了。
利用这种方法和其他方法,共产党在教育,警察和其他方面的重要职位上,都安置 上自己
的工作人员。
替共军搜集这些情报的兵士,并不都是共产党员,他们只是接受获取情报的训练, 官员们
并不告诉他们如何利用这些情报。等到农民们晓得事情的真象时,已经来不及了。 兵士们和
老百姓的随便谈话中,又可以探询出本地私藏枪枝和军火的情形。每个薄 有财产的中国农家,
都想有一枝枪。一枪在手便等于有了保障。有时几个农家合购一枝 来福枪,富有的农家和地主,
有的拥有几枝来福枪。实在说来,来福枪是极好出手的商 品,在战乱时间,人民宁愿要枪而不
愿要钱。
共产党想要增加力量和人数,必须攫取到所有的枪枝。人们常因一些罪名遭受逮捕, 并被
迫交付若干枝来福枪。每个被捕的人必须交出若干枪枝,否则便被枪决。人民无论 触犯轻微过失,
重大罪名,或甚至莫须有的错失,都被罚以现金折付枪价;这是共产党 的一种标准伎俩,也是
共产党完成严格控制乡民的一部策略。
当共产党刚刚到达并在努力争取人民的好印象时,他们经常在强调抗日救国的决心。 他们
要求人民缴纳超过正税的摊费,作为「战费」以「协助政府」。许多有钱的人们想 讨好共产当局,
当他们捐出金钱时便等于决定了命运;若干守法的农民也常在重大牺牲 下捐出款项。共产党只
在静候时机成熟便下毒手。
那只是个很简单的步骤。他们把一位已经捐献五十银元「协助政府」的富人请到。
「你很有钱」,一位共产党官员对他说上面用严厉的眼光钉住他。「你向政府捐献 五十块钱
还不够。你现在还要捐几枝枪。明天早晨带十枝来」。他在命令上注明时间盖 上官印。
那时候在国内买枪并不是一件容易事,但因为人的性命系于枪枝,于是很快地发生 出枪伎
买卖的黑市。共产党鼓励这种黑市的存在,正如他们鼓励任何能有助于他们目的 的非法企业存
在一样。在星期一仅值五十块钱的来福枪,到星期二便涨价了,当这个人 在最后购齐应缴的枪
数时,他已经耗用了一部财产。
罚缴枪枝越来越多,已受处罚的人还会受到更多次的处罚。那位在初次罚缴十枝来 福枪的
人,在那次没受枪决也没遭监禁,但当他刚刚喘过一口气以后,他又会再遭逮捕, 再罚缴十枝
来福枪。这次购买十枝来福枪较上次更加困难,耗用的财产也较上次更多。 这次他看清了,他只
是用枪来买到一段生存的期间,他唯有再等候第三次的逮捕和第三 次的罚缴枪枝。 …
用这种方法共产党弄到大批的枪枝。他们获到的武器越多,他们越能迅速地扩展起 警察大
队,军队和秘密警察。警察大队的力量越雄厚,他们越能够控制住重要的职位以 制服所有反共
产党和非共产党份子。他们经常用如下的口号来替他们的行动作辩证: 「有钱的出钱;有枪的出
枪;有力的出力」。
在这种有力的团结口号下,共产党有计画而澈底地控制起每个县份,在重覆实行这种步 骤
下,共产党达到了他们的最后目的;他们搜集到民间所有的武器和金钱──他们可以 随时把人
们杀死。
用这种方法一个人从共产党那里所买到的生存期间,是极容易消逝的。这样买到的 时间,
削弱了买主而加强了卖主。最后,烟气终于把火光蚀灭了。
破坏中国道德传统
共产党一方面摧毁宗教,另一主要目的便是毁灭中国家庭生活,他们拆散夫妇,分 离父母
子女,企图击毁家庭制度的力量。他们鼓励年轻人嘲弄年长人,并戏谑传统的家 庭习惯。这虽使
人发生反感,但还是比较缓和的初步手段。更严厉的步骤随后就来。
最初,他们特别嘲弄「孝道」,及孝道的一切精蕴。「孝道」一词,在中国社会史 和政治史上占
有极重要的地位。孝是人伦之本,推广而及于人类的行为规则,并且是政 治结构的基础。从中国
四千年前有史以来,孝道一直是齐家治国之本。 古代的精神生活,起于崇拜及奉祀各种重
要的自然现象。除去龙王,风神,水神等 以外,最高的神便是「皇天」(即上帝)。与「皇天」相
对的是「后土」。神和人之间 没有什么显著的划界,人死后都成神,都受著后代子孙的膜拜。社会
学家认为这种奉祀 祖先的风俗,起于孝的推广,但逐渐地含义缩小,奉祀祖先是想祈求死者的
保佑。
许多中国人都没有正式的宗教信仰。他们既不是佛教徒,也不是道教徒;不是回教 徒,
也不是基督教徒。但极少有中国人不信仰先圣孔子,不把崇拜祖先做为生活中一部 的中国人,
更属凤毛麟角。在共产党未以文字及暴力宣传以前。几乎没有一个中国人 (极少的下流忤逆子除
外)是不具有孝道观念的。
中国人承继下最重要的活的文化,时间可以追溯到石器时代。几千年来传袭下的道 德遗
产,乃是文明道德的宝藏和个人礼仪的法典。最低贱的中国人,纵使没有任何宗教 信仰,也分
有一部这样的遗产。
中国家庭是中国文明的骨斡。它本身就是一个整体,在旧日帝制时代,皇帝便是所 有中
国家庭的家长。中国人给他们廉正的地方官吏一个美名──父母官。中国的「家 庭」是指整个家庭
而言──父亲,母亲,儿子,儿媳妇。若干家庭合成一个宗族,一县 里的若干宗族不仅构成一
种良好的互助体系,并且是好政府的保障。一个人或一个家庭 也许不敢控告一个贪污的县长,
但若干宗族联合起来便可以向政府诉愿请求撤换县长。
在中国家庭里面,权力是自上而下的。一家里年岁最高的人──不管是男人或女人 ──
是老家长。这位老家长也许是一位老祖母。所有儿子,孙子,儿媳妇都须听从她的 命令。
家庭制度具有多年来累积起的庞大力量。这种制度刚好和共产主义的理想相冲突。 因此
共产党便运用他「分而治之」的手段来摧毁家庭制度。
一九三七年至一九四九年,当我活在共产党统治下的时候,我亲眼看到他们继续斫 伐家
庭制度的枝干和根。
有一天,我在里上村听到一件故事。村子里有一位年轻的媳妇孟淑兰,年纪不过二 十四
五岁,性情活泼而有大志。这两点个性引起了一位共产党工作人员对她的注意,他 立刻看出她
可以替共产党拉到一个新党员并摧毁一个家庭。最初,他仅是花言巧语地谄 媚她。然后又设法在
她和她的公婆之间制造糾纷,而使她和她丈夫之间发生裂痕。 他有时问她说:「你为什么要
把你的一生和你的天才浪费在那些老顽固的身上呢? 他们从来也不关心你的一切。你不应该像
他们或村子里人们那样守旧。你不像他们那样 愚蠢。你很有本事!你可以成为新中国的一名妇女
领袖」。
他夸奖她生得很漂亮,因为中国共产党引诱妇女的方法是先获到她的好感。然后他 再举
出其他国家共产党妇女的「成功史」,和怀有大志的中国妇女──如孟淑兰──相 比。例如西班
牙的帕新娜拉是一位早期的女英雄,中国也有一位附从共产党的女英雄宋 庆龄。
共产党主张爱情已经走过几个历史阶段。第一阶段是「封建式的爱情」,妇女听命 于丈夫,
依赖丈夫,「成为他的一部份财产」。他们轻蔑地认为「资本主义爱情」是人 类关系的一种交易市
场,「妇女出卖她们的容貌,青春和肉体以换取男人所供给的享受 和舒适」。共产党藐视西方人
在婚礼时所赠的珠宝,贵重礼品,和物质享受的允诺,更 看不起文明社会中男人在求婚时所附
带的倏件──优良品格,勤勉和负责的天性,愿意 接受保护一位女人的责任,他们所希望建立
起来的家,和所希望的孩子。在共产党世界 里,男人追求女人时是允许使她成为「妇女领袖」,
并且如果她的思想坚强而残忍时, 更可成为「世界革命中的重要人物」。这实在是一种奇怪的刺
激物,但是它在孟淑兰身 上却发生了效力。
当那位工作人员看到时机成熟时,他便把孟淑兰带走。最初,孟淑兰对他们的事还 感到
一些内疚。以前她对她丈夫并没有什么不忠实的地方,但渐渐便有些心意活勤。她 的爱人替她想
好一个逃奔的妙计。在他的指导下,她表示出特别惧怕日本人;当那年日 本军队发动春季攻势
的时候,安国四乡再度沦为战场,她借「逃难」为名而脱离了她的 丈夫和家庭。
她离开家乡三年,并且加入了共产党。当她再回到村中的时候,她已经成为她那区 的共
产党妇女协会主席。当中日战争结束共产党公然发动他们攫取中国的运动时,她已 经成了正定,
城和无极三县的共产党妇女协会主席。
自然她要弃绝她的第一位丈夫和家庭,在共产党当局面前公开控诉他们,看著他们 「以
反动份子」罪名──这是在莫须有罪名下惩罚犯人的最好藉口──当场受到惩处, 并且做出一
个榜样给其他妇女们看:一个中国共产党妇女应该怎样「带头前进」。
在无极城西郊,我还看到共产党施用狡计毁掉一个家庭的实例。这一次他们是努力 诱使
一个少女和父母脱离关系。他们选择了一个生活最美满的家庭──父亲,母亲,两 个儿子和一
个温柔美丽的姑娘。一个共产党农会的青年委员何春山,选中了这位十九岁 的姑娘刘维琴是他
发泄色情的对象和政治目标。刘家非常保守,具有中国旧式家庭的最 优传统习惯。这位年轻的姑
娘不准白天到大街闲逛,黄昏后便不准走出街门。一般中国 旧式家庭的年轻妇女,大部受到这
样谨慎的监护,在兵荒马乱的中国社会中,可以免去 许多不测。何春山决心要讨她作老婆。他无
法在街头上和她碰面,并且他也不能随便走 进她的家里。但是他藉著共产党军队来撑腰,毕竟
在她的父母反对之下走进家里去访问 刘维琴。
有一次他严厉申斥他的父母亲不应管束太严。他们辩论争吵直弄得这两位老人手足 庶措。他在这
女孩子面前批评他们思想陈腐,使她的父母在她的眼里失掉尊严,利用她 幼稚的思想,使她相
信她的青春和天才都断交送自私而贪婪的父母手里。他嘲笑他们的 行为方式,咒骂他们「专制」,
并且劝那个女孩子不要每天忙于家事。
她的父母深觉愤怒,特别是因为这个孩子已经开始受到宣传的影响。他们无权无势, 一
筹莫展,虽然一再阻止他进门,但他竟恫吓著要用军队或秘密警察来作报复。
以前这女孩子家事做得很殷勤,现在却一天天懒惰下来,她的父母感觉有些失望了。 但
仍是执拗地阻止何春山和他女儿结婚。这种争执局面继续了几个月,他手段愈形毒恶 了。现在这
女孩子已全为他所掌握,思想也完全改变,不服从父母命令,弃绝了家庭而 嫁给何春山。在何
春山求婚的最后阶段中,他也利用了前面一位工作人员引诱孟淑兰的 方法。那位年轻而柔顺的
刘维琴也被「妇女领袖」的荣衔扰昏头脑。她脱离家庭后,思 想澈底受了毒化,随后也像孟淑兰
那样地做了当地共产党妇女协会主席。何春山所以和她 结婚,只为了一个原因:他只有讨这样一
个年轻没知识,没经验的女孩子,才能骗得旁 人相信他们并不是在破坏家庭生活的旧基础,而
是把它们加以现代化。把婚姻和事业联 到一起,最能使中国的女孩子们著迷,特别是小城市和
乡村地方更是如此,因为在这些 地方还没有受到西洋风气的影响。
在共产党世界里面,什么事情都逃不脱他们的攫取,希望获取权势的野心妇女,面 目丑
陋;独处无侣的妇女,意志薄弱或风流不羁的妇女,都是他们谄媚诱引的最好对象。
利用这些妇女作前锋,劝导其他妇女担任「革命责任」,接受共产党的恋爱和婚姻 观念,
并积极地割弃传统概念。在共产党占领中国前,婚姻是在慎重考虑及愉快的气氛 下产生的,以
期生男育女,延续宗祧,并获取两性生活的调和,及在接受责任下实现自 我。西洋人所称的罗
曼蒂克恋爱,并不是永远存在的,但也不是根本不存在的──纵使 男女婚姻是在童年时期由父
母所决定。
但是在共产中国内,共产党对恋爱的解释,载于他们的辩证法中,和讨论「恋爱及 婚姻
问题」的小册子里。他们认为新「民主(即共产主义)恋爱」乃是「男女间没有买 卖雇佣关系的状
态,那样才是最高形式的恋爱……这种恋爱是庄严的,灵智的,和革命 的」。小册子里指导著选
摆终身伴侣的方法。「共产党青年首先须注意到正确的政治思 想,然后再论到教育,品格,健康,
和容貌」。
自由离婚风气也在中共地区内盛行。现在搜集离婚案件的总数字,还为时过早,甚 至共
产党的那些不负责任的统计学家也还做不到。但据共产党宣称,仅在江苏省的一个 城里,在共
产党统治后的一年内,已经有九百三十一对「封建式」婚姻宣告离异,离婚 的唯一根据,是「证
明」出对方为反动,反革命,或思想落伍。这种「证明」,可以像 犬吠驴鸣那样迅速而容易地提出,
只有一方想有离婚的打算,自然易如反掌。
逐渐地共产党又施用挑拨离间手段以促进维系家庭关系的因素的崩溃。在我逃出中 共区
前不久,我亲眼看到共产党如何挑拨兄弟反目以毁灭一个整个乡村。
这事情发生在河北省新乐县的刘家庄。庄上有五十多户人家都姓梁,毫无疑问他们 都是
一个祖先传下来的。一九三七年到一九四七年间的兵荒马乱期内,在周围战火蜂起 民不聊生的
情况下,这村庄一直保持安谧,自己管理著事务,丝毫未受到周围纷扰的波 及。感情融洽及五
十户人家的守望相助,是维持秩序及安宁的主要因素。刘家庄是宗族 制度效力的最好例证,是
梁氏宗族的强力与整体性的绝好证明,这个村庄自始就反对共 产主莪,并且抵御住这个外来思
想的渗入。
但到了一九四七年,一个极干练的共产党工作人员被派到这个反共而难以制服的刘 家庄
来担任工作。
他在一天黄昏抵达庄内,住在一个两兄弟的家里。这两个兄弟早已双亲弃世;没有妹妹 没
有亲族;都没有结婚,也没有订婚。这种情形在中国还很少见,并且特别有利于工作 人员的计
画。原来党这位工作人员没来刘家庄之前,他的上司已经把全村各家情形调查 清楚,认为这两
位兄弟是他们最好的工作对象。他们甚至还晓得这两个兄弟,老大比较 儒弱,并且探听好他所
有的其他弱点。
这位共产党工作人员开始向老大宣传。他的这项策略立刻被这两兄弟发觉了,一齐 对这
些手段加以嘲笑。这位工作人员对他们的嘲笑毫无愠意。他假装出局促不安,并且 请他们原谅他
的拙笨,因为他是新近加入共产党的。共产主义是如此新颖,如此具有希 望,他真想和大哥共
同享受共产主义的好处。他们三个人一锅吃饭,一坑睡觉,岂不和 他自己的大哥一样吗?
他这套策略最初很少有进展。但是他用著绝大的耐心来挑动老大的野心。最后,他 打动
了他的野心,用花言巧语使他受了感动,并且在心理上挑拨起他们兄弟间的不睦, 然后他便答
应老大,如果他愿意加入共产党的话,他便可以使他成为该村第一个共产党 组织的首领。
最后他把老大征服了。他加入了共产党。他那样快地做了首领,高兴得头都发晕。 痕7b在他完
全被工作人员的宣传所左右了,他看不出来这是计画的一部份,他那日益澎涨 的自大心理,使
他感觉到自己才是全村中唯一能担任这项职务的伟大重要人物。共产党 允诺之迅速实现,使他
深受感动,于是不管不顾地作起来。
现在他是个共产党员了,他必须给他的行动和地位做辩证,他必须找出个道理来证 实他
行动与地位的合理。梁氏族人和所有村中居民都异常震愤,因为他加入了共产党并 把全村出卖
给共产主义;他们看到全村的团结结构已经被分裂了。
这位工作人员开始努力训练他如何用毒恶手段压制抵抗。这位新党员也拼命在村里 制造
纠纷以期争取党徒。他的弟弟像从前一样地和他辩论,但是毫无成效,最后便和他 断绝往来。他
在村子里获到几个党徒,党他获到每一党徒时,便在人民间散播下纠纷和 愤怒。他开始用「斗
争」──人民法庭或人民审判──手段来制服村民。每个人都晓得, 所谓「人民审判」便是私刑的
别名。对刘家庄的人民来说,这是他们难于忍受的恐怖, 他们谴责他们中间的汉奸,并严厉地
咀咒他。人们对他愈是愤怒,他对人们愈是毒恨。 因为他失掉了弟弟,又没有朋友,也不能收回
他一切的恶行,他只有做一个澈底的共产 党员,希望那些新党徒们对他的残暴行动鼓掌喝采。
从那时候,刘家庄便不再有和平的 日子了。
刘家庄的村民,像中国其他无数的乡村人民一样,相信严格规定的道德法。这种道 德法
是从孔子哲学中传下来的,「君子」被尊为人类行为的典型和范式。在全中国各地, 习惯上是由
年长者来教训家庭里或一地方上的年轻人,君子不做这个,君子不做那个。 这项道德法并且鼓
励一般平常人努力作个好人。
共产党对这种崇高的道德理想一直加以攻击,因为他们看清,任何严格遵守这种道 德法
的人,都不会照共产党的要求而从事为党牺牲。他们承认传统的中国伦理力量的伟 大。很少的文
明国家能够像中国人──
特别是中国北方人──那样达到个人道德的高度水准。在中国南部──共产党首先在这 里
得到党徒──这种美德倒不像北方人保持得那样坚定稳固。北方人有一种极纯粹的生 活方式,
特别在维持妇女贞节方面有绝大影响。
共产党利用人们的最劣天性来完成他们的目的。他们在乡村和城镇的墙上贴起如下 的标
语:「打倒孔子道德」,「打倒孔子正义」,「打倒孔子礼仪」。
一个夏天的晚上,我在城门外下了大车,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和一个二十多岁的女 人检
查我的护照。他们都穿著短棉布裤和草鞋,腰际以上完全赤裸著。我常看到苦力和 农夫在夏天做
工时穿著不扎腿的粗布短裤。在我的经验中,我从来没看到过任何一个中 国妇女──不管穷富
──像那女孩子那样地半身赤裸著。
当我走进城以后,我看到很多这样打扮的女孩子,有的自己觉得不好意思,有的更 显出
局促脸红,只有少数女孩子老著面皮自觉得意。直到后来我才晓得这种「新装」的 详细情形。共产
党主张年轻人要「舒服一下」,同时并可以节省棉布。最初他们建议, 为了经济起见,男人应该
脱掉他们的长袍马褂。后来他们又告诉人们说,在共产主义下 男女是平等的。如果男人们可以在
暑热的夏天享受到较多的舒适时,何以女人们就不应 该如此呢?当父母劝告他们的女孩子们不
得如此粗野时,共产党便下了一道命令。当我 到那里的时候,这道命令刚在实行。我走到各处都
听到人们在抱怨这种违犯礼仪的行动; 在我离开之前,共产党终于在舆论沸腾下废除了这道命
令。
当共产党力量尚未完成绝对统治之前,他们有时候操之过急地推行那些不近人情的 新理
想,而结果归于失败。每常这种情形发生时,他们便迅速撤退,在「人民的意思」 前面低头。
但同时他们又组织并促进各种青年运动,并渗入各种教育机构之内,或自己设立新 的教
育机构。这些都可以使他们有绝好的机会来推进他们的理想:所有事物的享受── 教育、吃饭、
睡登──必须男女平等。
当我们在高各庄的学校还未受日军的蹂躏之前,共产党曾在那里开设了一个「模 范」宣
传学校。校长在道里推行起所有共产党的新理想。远处乡区来校就学的男女生, 都住在学校里面。
男女宿舍隔离起来,宿舍学生都并排睡在坑上。但是这位共产党校长 竟以提倡男女平等为名,
迫令男女生睡在一个坑上,男女相同地睡下去。
但是这次共产党又遭到坚强的反抗。每个村子附老百姓,对共产党这种新花样都表 示不
满。
有一次在一个基督教村庄上,若干共产党领袖跑来向我抱怨,他们说那些女孩子们 拒绝
「慰劳」他们。一个共产党说:「这些农人受的教育太不够,他们不欢迎我们这些 新理想」。
又有一次,安国县的共产党县长(就是民选县长王焕章被捕入狱后的继任人)在城 外的
街上看到一位年方二八的绝妙小姐。他派一位随员和那位小姐的母亲说,他希望讨 她的女儿。党
日本占领时期这类事确常发生,但是日本人乃是他们的野蛮敌人。他们不 希望这种事项发生在
他们自己的军队官员里面,而共产党仍在伪称他们是人民的保护者。 女孩子的母亲大为震
骇,拒绝了县长的请求。
她对这位提亲的人说:「我的女孩太年轻,还不到出嫁的时候」。
来人的口气非常严厉,态度非常傲慢,他的威胁和蛮横言语使她手足无措,于是跑 来向
我求援。
「我们怎么办呢」?城问我说。「如果我们再拒绝的话,他们便会指控我们是奸 细」,她对
我说:「也许我们的全家会被杀掉,而女儿仍被抢走。我们怎么办呢」?她 哭喊起来。
我想了一会,然后告诉她先拖延一下时间,并且不要触恼那位县长。这位小姐有一 些眼
病,于是我想起一个主意。
「告诉他你的女儿有砂眼」,我给他出主意,「必须到保定去医治。我将和几位修 女安排
一下,照顾他几个月,我们可以每星期给县长送个消息,说是医生说她的眼病需 要澈底治疗,
也许还有其他的病要检查一下。我相信他会等得不耐烦。当他不耐烦再等 的时候,我们再把她带
回来」。
这位母亲很高兴这条妙计,回家后便准备用这番话答覆。
但到了第二次却是这位县长亲自来了。好在女儿当时恰好不在家,她便要求他等候 几个
星期,她希望把女儿的砂眼治疗一下。他有些不耐烦,告诉她说,他不怕砂眼,他 一定要在几
小时内把姑娘接到家里去。说完后迳直走去。母亲惊惶失措了,又跑来求我 帮忙,我只好立刻想
办法。我立刻带著那位姑娘,搭上大车赶著十六英里的旱路,在当 天下午抵达安国县城。第二天
我又带著她赶了四十英里路抵达保定的修道院。整个战争 期间她就住在修道院里,最后做了修
女,担负护士工作。当我再看到她的时候,她正在 上海圣心医院工作。她那次的狼狈出奔,还在
我们的恍惚记忆中,想起来还觉得可笑。 她告诉我说,她的家庭对她的职业和工作都感觉满意,
那位县长也不曾采取报复手段─ ─这一点也正如我的预测。因为他实在等得不耐烦了,早已找
到另一位「慰劳者」。
又有一次,我骑著脚踏车从博野县的一个村庄到县城里去。当我走近县城的时候, 我看
到前面有一群人,我认为那也许是个集日。但是那天并不是集日,这群人的集聚好 像是有椿大
事发生。我听到锣鼓喧天,喇叭声震耳,一群人的行冽浩浩荡荡地在大街上 摆开。许多小孩子领
在队前,举著绣有共产党标语的旗帜。我从车上跳下,杂在人群之 内依在一堵墙前面看看有什
么事发生。行列走到尽头,一位二十几岁的妇人跳上一个凳 子上向观众们高声演讲。她撒著满口
村言,披头散发地咒骂指控她婆母的各种邪恶和无 礼行动。这是中国农人表示极端震怒的方式,
头发披散得越乱,越表示出她是怒不可遏, 痛楚难伸──不管是真是假。
那位老婆母对墙壁蹲伏著,羞愧得不敢抬头。头上带著一顶尖帽子。这位媳妇不时 地咬
牙切齿,握著拳头,破口谩骂那位老大婆。那老大婆只有把头低下去。
那是一个下午的时光,太阳从槐树照射下来,微风吹动树叶,树影在地面上零乱地 动摇
著。在炎热夏季天气里的观众,都静悄悄地一声不发,那位年轻女人的粗糙声浪, 暴烈地冲破
寂静的空气,正像用利斧砍木一样地刺耳。我看一看临近观众的眼色,看出 大家都在怜悯那位
老太婆,鄙视那位年轻的媳妇。
中国家庭生活并不永远美满,这倒不是什么秘密;家庭生活之不美满正如生命本身 之不
美满一样。中国像所有文明国家一样,有一句俗语,不要在大庭广众下洗脏布(意 即家丑不可
外扬)。不过中国人比西洋人更能细心地遵守这项习俗。对一个中国人来说, 在大庭广众下污辱
他的家庭乃是一件极不道德的事。我一面想著这句话,一面惊愕地摇 著头,想不到在这个礼教
统治的小地方竟会发生这种事情。
骤然,这位媳妇停止住她的激昂演说。她向那些锣鼓手发了几句命令,并对游行领 队人
点头打个招呼。一个面目狰狞的年轻小夥子昂首阔步地走到老太婆前面,命令她站 起来继续往
前走。老太婆挣扎著站起来,还想掩住羞脸,他不耐烦地推了她一下,她跌 了下去,再勉强站
起来。他下令锣鼓手和举旗帜的人们重新整队。锣鼓号角齐鸣,大队 开始再向前行进,那位可怜
的老太婆还带著尖帽子,一蹶一点地跟在后面。媳妇在后面 押队,再开始烘d口大骂。村民散散
落落的跟在最后,都露出悻悻的面容。
我直看到最后一位游行人的影子消失后,不禁这样想:这实在是个奇怪而悲惨的游 行,
后来我听见人说,这乃是全县首次发生的事件。我无法丢掉这个记忆,便向别人打 听这件事发
生的缘起。这位老太婆是在她媳妇成为共产党后的牺牲者,她只有接受这种 公开的凌辱,否则
便要被处死。这位媳妇是要表现出她从旧日尊敬家庭长辈的传统习惯 中的「解放」。
当我愤懑不平地正要踏上脚踏车走开时,我发觉一位老年人正在注视著我。我们眼 光碰
到一起时都觉得局促不安。他把眼光转向下看,一面撂著颔下的白胡子。他摇著头, 深深叹了一
口气,再看了我一眼,好像是在自怨自艾。
「没有道德了──完啦──全完啦──道德全没有了」。
他没有等我的回答,沮丧著信步走去,重重地柱著他的手杖。我还听他自言自语地 说,「道
德沦丧时,什么事就都完了」。